第97章
  他们四目相对,脸色不由得冷了下来。
  想到东院的囚禁,还有崔夫人的惶恐。
  沈确悠悠的开口问,“你说夫妻离心,一般都是什么缘由?”
  “我又没成亲。”魏静檀喃喃道。
  沈确眨了眨眼,“你不是写话本么?市井传奇,爱恨情仇,总该涉猎些。”
  “我又不写内宅的事。”魏静檀收回视线,细细思量道,“不过,按照戏文里唱不完的痴男怨女,茶楼里哭诉遭弃的妇人。依我粗浅之见,大体是有旁人挑唆、心生怨怼,要么就是郎君移情了?”
  “那你觉得你姨夫连宰辅是哪种情况?”沈确看着他问。
  魏静檀低头看着手中,不知何人绣的帕子,“郎君移情了?”
  沈确点头,“多半是。”
  连慎身为宰辅,即便是有纳妾的心思,直言便是,旁人也说不得什么,而且以姨母的性子并非不容人,何至于让姨母这般怨恨?
  魏静檀正不解,却听沈确道,“所以,怕不是寻常的色授魂与,应该不是规矩体面能容的事。”
  他这话点醒了魏静檀,再看向那方帕子,这才发觉它并非时下流行的艳丽绸缎,颜色略显陈旧的嫩黄,光泽依旧温润内敛,触手之感润滑细软,这样一匹料子用在手帕上,难免奢侈了些,如果是制衣后余下的边角料,倒说得通了。
  上面凌霄花所用的丝线也极为讲究,花叶依然栩栩如生,毫无晦暗褪色之感。
  可见这帕子从未被使用,才能如此保存到这般模样。
  而凌霄花,攀援而上,凌云之志,常被喻指志向高远。
  在此情此景下,这花绣在这样一方帕子上,赠予如今已位极人臣的连慎,其中的意味,便更值得推敲了。是勉励?是共鸣?还是某种不便言说的承诺与期许?
  “走,先从料子查起,去京城最大的绸缎庄。”魏静檀将帕子收进袖里,心中翻腾的已不止是好奇,更添了一股莫名的愤懑,不仅是为了姨母那积年沉郁的恨意,还有对那女子身份的好奇。
  沈确见他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,知道这事关他姨母,便也不再多言,只微一点头,“好。锦祥庄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,他们家的掌柜见多识广,据说与内务府都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。”
  城东最繁华的街行,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幌子飘扬。
  锦祥庄的铺面果然气派非凡,开阔的门面,黑底金字的招牌,进出之人衣着光鲜,非富即贵。
  进了店内,只见各色绫罗绸缎流光溢彩,堆叠如山。
  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,面透着精明的中年人,见沈确与魏静檀气度不凡,虽衣着不算顶奢,但举止从容,想来也是个世家子,忙亲自上前,叉手笑迎,“二位贵客光临,想看些什么料子?小店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烟罗、蝉翼纱,还有蜀中新贡花样的云锦,都是极好的。”
  沈确接过话头,道,“掌柜的好。我们倒不急着看新货,是想向您请教些旧年料子的事儿。”
  他伸手朝魏静檀要来帕子,展开给掌柜的看,“家中长辈早前得了一块料子,甚是喜欢却叫不上名字,托我出来问问,看掌柜的这般见多识广,是否识得它的来历。”
  掌柜的笑容不变,接过去,眉头微微一动,捋了捋颌下短须,“质地温润细腻,颜色是嫩黄的,光泽内敛。”
  他抬眼,认真的打量眼前二人,示意伙计看茶,请二人到里间稍坐,压低了些声音问,“郎君可是官宦人家出身?”
  沈确一愣,如实回他,“正是。”
  掌柜了然的点了点头,“不瞒二位,如今想要在市面上寻得这样的料子,怕是不能够了!这料子约莫十几年前专供大内的东西,外间绝难见到。当年,蜀中织造用蚕丝浸染法进贡了两批料子,一批是雨过天青般通透温润的色泽;而另外一批,便是嫩黄如初蕊。据说工艺极繁,色泽难调,每年所出不过寥寥数匹,先帝觉得劳民伤财,时兴劲也就一阵,便过去了。”
  “掌柜的果然博闻。”魏静檀顺势,朝沈确道,“原来是御用之物,府中能得这一方帕子已是难得了。”
  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谨慎,“这话倒是没错。按例,这等规格的料子,极为耐用,不易起毛晦色。除了太后、皇后、几位得宠的娘娘按份例可得,其余便是极得圣心的皇子公主。因为稀少,所以并未在坊间流转。您二位有这块料子,怕是府中贵不可言了。”
  沈确故作随意地问,“难道连有殊勋的重臣家眷,都没被赏赐过?”
  掌柜的点了点头,指着那上面的丝线道,“这丝线也极为讲究,您看这光泽与韧性,听说是用特殊法子将金银箔碾至极细,再与蚕丝捻合而成。这都够寻常人家,一年的嚼用了。”
  谢过掌柜,他们出了锦祥庄,天色已近黄昏。
  “这帕子流落在外,疑似为定情信物,如果是这样那范围就小了很多。”沈确道,“宫中赏赐内务府必有登记,再加上适龄女子,范围就小了很多。或许打听一下便能知道,哪位贵人,偏爱嫩黄,又喜凌霄花。”
  魏静檀没有回答,手中握紧了袖中的帕子。
  想来十几年前,连慎不过刚刚进士及第,少年得志。
  因才学和风仪被累世清贵的崔家看中,结了亲,娶了崔氏女,又与门庭显耀的纪家结了连襟。
  一时间,连慎这个名字在京中可谓炙手可热,前程似锦。
  没想到,他竟在那时,便与天家的某个女子,甚至是妇人,纠缠不清了。
  “难怪姨母恨意如此之深。”魏静檀忽然明白了那种蚀骨之痛的源头。
  第116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(6)
  翌日一早,魏静檀刚走进皇城,便看见罗纪赋独自在墙根下晃悠,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。
  他装作没看见,兀自往鸿胪寺的方向走。
  罗纪赋却看见了他,唇角微微扬起,纨绔似的截住他的去路。
  魏静檀被他挡得脚步一顿,眉间蹙起,语气里是压不住的不耐,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  “拿人钱财,反过头来不替人消灾。”罗纪赋慢悠悠补上后半句,“魏录事这态度,还真是硬气啊!”
  被这厮赖上,魏静檀也是无话可说,他此时心头正乱,敷衍道,“如今永王退出储位之争,距安王统掌实权不远了,你急什么?”
  “我急什么?”罗纪赋闻言冷笑,“还有两日便是你们新帝的登基大典,一结束我便要跟着使团回南诏,你说我急什么?”
  魏静檀拂了拂官袍袖子并未答话,罗纪赋继续道,“我近日费了些心思,绕着弯子探了安王的口风。你猜怎么着?”
  他故意顿了顿,盯着魏静檀的表情,“你们皇上被下毒的事,他居然不知。而且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,你们的皇上都要被毒死了,你依然安稳度日,安王那边也不见你帮忙,而长公主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在庙里吃斋念佛。你们到底都在想什么?”
  罗纪赋的话,像是突然打通了魏静檀某个一直忽略的关窍,他心头猛地一震。
  如今这个局面,长公主和永王的指望在于皇后,而皇后膝下有亲生的六皇子,以至于她并不是真心相帮,所以安王和永王斗得两败俱伤,才是她想看到的。
  如果皇上迟迟未立储君,一旦皇帝驾崩,作为未来的太后,可以稳住局面,拥立新主,甚至临朝称制。
  可问题在于永王的退让,将立储的决定再次推到皇上面前。
  此次皇上若松了口,立安王为太子,即便日后皇上驾崩,她的一番费心的谋划将付之东流。
  “永王这次是真打算退让了?”魏静檀问。
  罗纪赋呵呵一笑,“皇位谁不肖想啊!但永王是个聪明人,以安王的手段和能力,将来的皇位归属他心知肚明。他夹在中间,不过是他们博弈的棋子,与其在这里被人推着走向绝路,不如及早抽身,做个逍遥藩王,或许还能保住性命,安稳度日。前几日夜里,他去了趟安王府,说登基大典结束便要去封地。”
  “他倒是清醒。”魏静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  罗纪赋道,“其实你们皇上心里也明白,他若身死,皇位势必落到安王手里。虽说这只是时间问题,可我等不及啊!”
  “可能有人比你更等不及。”魏静檀顿了顿,笃定道,“放心吧!你死不了!”
  罗纪赋一怔,随即皱眉,“你这话何意?谁更等不及?”
  魏静檀没有回答,径直朝着鸿胪寺署衙的方向走去。
  他穿过庭院,抬手推开门时,沈确正伏案查看典礼现场的百官、使节、贵宾的位次排列和赞唱礼仪。
  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逆着光,他先是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口,片刻,才认出是魏静檀。
  魏静檀走进屋内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
  他几步上前双手拄着桌案,神情严肃的俯身道,“如今永王去意已决,安王上位已是不争的事实,而安王只需坐等。可眼下皇城内你觉得谁最着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