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
  沈确居然能想到用此药来救他,魏静檀不禁讶异,想来是医馆的郎中告诉他自己有旧疾。
  对此,他并未深究这份巧合,自然也未曾察觉,沈确对他的身份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。
  “那史思怎么样了?”
  祁泽边帮他整理床榻边道,“他们铁勒人皮糙肉厚的,轻易死不了!已经安生的待在驿馆不敢出门了。”
  魏静檀若有所思地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相触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  他的目光投向窗外,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  声音虽仍虚弱,却已带上了往日的冷静,“那史思代表铁勒可汗而来,格日乐图昨夜之举岂不是倒反天罡?”
  祁泽浑不在意的悠悠道,“铁勒人不是向来如此?胜者为王败者贼,什么时候听他们论仁义礼智信。”
  魏静檀在一旁自说自话,“若是如此,格日勒图其心可诛啊!”
  想到格日勒图昨夜未能得手,此刻的处境应是腹背受敌,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眼下倒是可以坐下来互通有无的最好时机。”
  听他又在那分析盘算,祁泽整理床铺的动作顿了顿,转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身子好一点,就开始动脑子,你可歇歇吧!”
  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沈确一身朝服还未换下,手里拎着食盒,显然是刚回府就径直过来。
  见魏静檀醒了,他冷峻的眉眼稍稍舒展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“嫌自己命长?”
  魏静檀被他一噎,讪讪的转而问,“皇上怎么说?”
  沈确看了眼祁泽,示意他过去一起用饭,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  “苏若本想浑水摸鱼,将罪责分个主次,结果被你这么一晕,彻底没了说辞。”
  “本就是他的责任。”魏静檀斥道,“昨夜还企图先斩后奏,阻止你到御前分辩,算盘打得挺好。”
  沈确点了点头,嘴角微勾,“嗯,可惜他魔高一尺,你道高一丈。”
  难得听他恭维人,魏静檀还有些不适应,“我那是真晕。”
  祁泽在一旁凉凉地插话,“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,也就你能用。”
  被沈确瞥了一眼,他忙敛色低头吃饭。
  沈确递了双筷子给魏静檀,“他们铁勒内斗,你已经知道了吧?”
  魏静檀点头,“铁勒内乱对我们有利。”
  “短期内有利,长期难料。”沈确神情有些忧虑,“一个分裂的铁勒确实好掌控,可怕就怕某一部趁势坐大,反成心腹之患。”
  魏静檀若有所思,“所以要在各方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,但这谈何容易?这终究不是我们力所能及之事。”
  格日勒图此人,终究是心腹大患。与他谋事,何异于与虎谋皮?然而更棘手的是,偏偏只有他手中,握着沈确苦苦追寻的那个答案。
  沈确一声轻叹,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先养好身子。不出两日,少不得要与那格日勒图好好周旋一番。”
  魏静檀心下一沉,抬眼看向沈确,对方深邃的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决然,显然已将此行的凶险全然考量过,却依旧做出了抉择。
  为的是那个答案,那个足以撬动眼前僵局,或许也是要刺痛他过往旧伤的答案。
  魏静檀正欲开口,突然,一阵陌生而急促的叩门声自大门处传来。
  在此处住了这些时日,还从未有过访客登门。
  一瞬间,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无声的疑问。
  第77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(17)
  门环叩击的声音,在寂静的宅邸里显得格外突兀,一下又一下,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。
  沈确眉头微微一蹙,将手中的竹箸轻轻搁在青瓷碗上,眸子轻抬并未言语,祁泽当即会意,便如一阵轻风般疾步迈向院门。
  沈确随即起身,袍袖轻拂也向大门走去。
  一旁的魏静檀强撑病体缓缓站起,面色虽苍白,眸中却难掩对访客身份的好奇与探究。
  门扉吱呀开启,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身着锦缎便服、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,虽作寻常打扮,但那份端庄与贵重却难以遮掩。
  她身后不远处,沉默地立着两个身形健硕、目光锐利的随从,显然是护卫。
  “嘉惠公主?”沈确看清来者面容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愕。
  公主抬眼望来,目光越过祁泽,直直落在沈确脸上,眼中满是惊惶与求助。
  “阿确哥哥,我是偷偷跑出来的,如今也只能来找你了,可否容我入内说话?”她的声音透过轻纱,带着一丝无助的颤抖。
  沈确没有片刻的犹豫,侧身让行,“请进。”
  公主快步走入,两名护卫则默契地留在了门外,如同两尊门神。
  院子不大,魏静檀站在廊下阴影里,垂着眼,心中已是波涛翻涌,那张娇艳却写满无助的脸庞,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,那个曾经的玩伴,如今已是金枝玉叶的公主。
  嘉惠独自走进来,大门合拢,她先是看了眼一旁的魏静檀,昨夜的事她有所耳闻,对其的身份心中有所猜想,但这份病容却带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看向他的目光不禁充满审视与一种复杂的探究。
  魏静檀朝她叉手一礼,低眉顺眼,做出全然陌生的姿态,“微臣鸿胪寺录事魏静檀,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  公主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,注意力很快回到沈确身上。
  时间紧迫,她无暇深究其他,省去所有寒暄,直奔主题,“我听闻铁勒使臣已向我父皇递交国书,他们提出了联姻之请,以求两国永固盟好。”
  沈确闻言,面色微沉,“此事臣知晓,但铁勒狼子野心,其请婚之议,陛下英明,想必会婉言回绝。”
  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外交试探,皇帝绝不会轻易答应。
  “回绝?”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绝望,“父皇他并没有回绝!甚至朝中有人提议和亲人选,是我!”
  最后两个字,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,带着巨大的恐惧和委屈。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沈确的脸色终于变了,他知铁勒有联姻之意,却未曾料到陛下竟会应允,更未想到人选会是自幼相识的嘉惠。
  “父皇虽未表态,但也有选我做和亲公主的意思。”
  这完全出乎沈确的意料,皇帝一向疼爱这个女儿,怎会?
  “阿确哥哥,你曾在北境与铁勒人交过手,深知他们的秉性,和亲不过是托词。那里苦寒,风俗迥异,更遑论那铁勒可汗已是垂暮老者!”
  公主疾步上前,眼圈瞬间红了,也顾不得礼仪,一把抓住沈确的衣袖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“我不能去!若去了那里,我便是一生葬送!阿确哥哥,朝中唯有你深知铁勒虚实,且父皇一向看重你的意见,求你务必设法劝谏父皇,收回成命!”
  她话语带着哭腔,努力抑制着,不让眼泪掉下来,“我不去!我死也不去!”
  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满小院,却更衬得公主的话语字字凄惶。
  铁勒可汗年过五旬,性情暴戾,前几位妻子皆不得善终。
  远嫁铁勒,对于金尊玉贵在中原长大的嘉惠公主而言,与赴死无异。
  “殿下慢慢说。”沈确引她到院中石凳坐下,声音沉稳,“消息确实吗?”
  “千真万确!”公主急切道,“是我在母后宫外偷听到的。他们还说,铁勒势大,此次联姻势在必行,以固北疆。阿确哥哥,小时候我闯祸都是你和云昭哥哥帮我转圜,如今云昭哥哥不在了,我只有你了!”
  幼时的嘉惠性情活泼,那时的她还不是公主,时常偷溜到国子监玩,跟在年纪稍长她几岁,总是病病殃殃的纪云昭后面,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。
  沈确就是在那时,与他们结识。
  如今虽尊为公主,眉眼间依稀还有旧影,却再难见当初那般无忧无虑的神采,只剩下来自深宫的惊惧与仓皇。
  沈确不由得瞥了眼一直静默旁观的魏静檀,虽然他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,紧抿的唇和绷紧的下颚,泄露了他此刻心中汹涌的怒意。
  看着公主苍白惊惶的脸,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可见金枝玉叶,亦有无法自主的飘零之苦。
  沈确目光微凝,铁勒有意联姻早在拿到国书的时候,他就知道了。
  可却未料到联姻人选,会直接落在嘉惠公主头上。
  他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,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,“殿下此刻需镇定,万不可先乱了方寸。此事毕竟关乎两国,绝非寻常嫁娶,臣必当竭力周旋。陛下圣心睿断,定不会轻许。”
  嘉惠公主闻言,紧绞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松了松,有他这句承诺,心中稍安,眼下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。
  她喃喃道,“我须得走了,我是偷偷溜出宫的,不能久留。一切就拜托兄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