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  门被敲响了。
  “贺长老,晚辈是李长老门下弟子陆白。请求一见。”一道谦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  贺率情推开窗,眸色一沉。辛琪树走近一看。
  不知道什么时候,客栈外面已经围满了修士。穿的都是法雨廷的弟子服,手上或拿矛或拿剑。
  他们在二层,辛琪树甚至能在伸出来的长剑上看清自己的脸。
  门被人推开了,一行六人走了进来,一个长相周正的青年站在最前面,“还请两位跟我们回去再聊一聊琉璃盏的事。”
  “没有这个必要吧,那天说的已经很清楚了。”辛琪树道。
  青年理解地点了点头,视线移到他身旁的人身上,微妙地停留了一会儿。
  辛琪树顿时绷紧身体,抽出长刀,眼神幽暗地看着他。
  青年完全不紧张,微微一笑,喟叹一句:“果然漂亮。”
  “你就是辛琪树?听说……”青年盯着他,不怀好意地歪了歪头。
  贺率情面色阴沉,提剑挥出一道灵波,陆白吃痛声里他搂住辛琪树一跃下楼。
  失重感传来,视线里楼下几十人的脸不断放大,贺率情甩出几道法术,两人落地一瞬间那些人就如同被击中一般倒了下去。
  辛琪树被拉上飞剑,冥冥之中他回了下头。
  青年微笑站在他们方才的位置,微微招了招手。
  倒地的六十人又站了起来,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,他们交错有致地站位让贺率情脸色一沉。
  几道凌厉的灵力朝两人飞来,两人跳回到地上。辛琪树站在离贺率情有几步远的地方。
  “傀儡术和阵法。”辛琪树也看出点门道。
  忽起狂风,天色骤然暗沉,青年的脸昏暗不明,声音犹如鬼魅:“你们就是太心软了。”
  “贺长老这样也就算了。怎么小魔头也不动手伤人呢?”
  刚才鲜活的人们突然像被抽了魂,团团白光从他们胸口脱离出,他们的身躯变成了木头。
  团团白光飘到他们的头顶,相邻两端各伸出一条长丝连成了线。辛琪树感受到什么,抬起头,血色的眸瞪大,眸光里清澈可见不断逼近的白光。
  “啪——嗒——”
  辛琪树的刀从手心滑落。
  后背被人用力一推!
  辛琪树扑到前面的土地上,地上的小石子硌着手心。贺率情一声闷哼,一条东西擦着他飞过去。脑子里轰隆一声,辛琪树低着头,抓着地的手不住颤抖。
  片刻后,他心存侥幸,抖着身子回头。
  男人脸色微白,脸如刀削般立体,鼻梁挺直,眼窝深邃。衣领上的云纹闪出熠熠的光。
  大片浅灰色的天空中小虫子聚在一起烦躁地乱飞,一团飞到了他的脸上,贺率情脸部微抽,想抬手去驱散,没有成功,他怔怔低下头看去,原本右臂的地方空荡荡的,肩膀边缘的碎布迎风飘荡。
  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,辛琪树两眼一闭晕了过去。
  闭眼前,他看到了那条肉色的胳膊,还有地上的一条血线。
  浓郁的药草味道里夹杂着阵阵血腥味硬往鼻腔里钻,辛琪树被这味道冲到,咳嗽几声,悠悠转醒。
  窗帘被全放下,陌生的房间里光线昏暗,偶尔有雨珠从房檐滑落的声音,除此之外一片安静。他脸色苍白地撑坐起身。
  “唔…”
  “头还晕吗?”
  辛琪树惊讶朝声音源头寻去,他刚才没察觉到房间里有人。贺率情背对他坐在书架和墙角的缝隙里,肩膀上方露出一段剑柄。
  他回过头。
  一点未被窗帘挡住的光照在他颧骨处,借着那点微弱的光,辛琪树清楚地看到他狭长的眼中死气沉沉。
  以前发生的事犹如潮水般袭入,辛琪树抖着声线,声音悲戚地说:“率情,你…你的胳膊……”
  贺率情顿了下,说:“那阵法有怪,右臂暂时长不出来了。”
  他声音微微嘶哑:“不过你放心,你昏迷这段时间,我有努力用左手练习挥剑。我能保护好你。”
  辛琪树无力地张开嘴,他想说我保护你,但他连自己都难保。如果不是贺率情急中推开他,那道白光砍掉的就是他的脑袋。
  乌黑的睫毛眨了眨,两行清泪从呆滞的眼睛里流出来,他抹了把眼泪: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  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“你过来,我想抱抱你。”
  贺率情站起身,把怀中的剑放到桌面上。仅剩的左手轻轻撩开床帐,双目无神地坐到床边。
  辛琪树注意到他衣服还是那天那件,视线里一片模糊,他努力憋回眼眶里的泪水。
  “怎么了?”辛琪树叫他过来却又没有动静,贺率情顺着他目光看到衣服上,他恍然大悟,解释道:“别的衣服都不合身,所以没换。”
  “是嫌弃我吗?那我去换一身。”贺率情淡淡道,他右脸的粉色伤疤还在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失了魂魄,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精神气。
  “当然不是,”辛琪树抱住他,“我怎么会嫌弃你。”
  一想不久前抱着自己的有力胳膊现在已经没有了,只剩下一个切面,辛琪树的心就一阵绞痛。他把脸埋在贺率情肩上,泪水打湿了衣衫。
  “早知道我当时就把……捡上了,说不定有医修还能缝上去呢。”
  贺率情沉默地回抱住了他。
  过了会儿他才道:“缝上去也是死物。”
  “天下这么大,说不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它变成活的呢。”
  贺率情叹了一声,“不要想了。”
  辛琪树哭的更大声了。
  “我等会儿要出去一下。你想吃什么?我给你带回来。”贺率情突然道。
  “我不饿。你出去是有什么事吗?”辛琪树松开手,仰起头怜惜地看着他。
  可怜?贺率情表情一僵,低下头给他掖了掖被角,“你晕过去这几天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。”
  “小池镇上有一户人家一夜间儿子全都上吊自杀了,主人觉得是被鬼索命,害怕被人报复,在找修士帮忙。”
  “我混进去找线索。”
  辛琪树迟疑,“现在吗?”
  “有什么问题?”贺率情站起身拿起剑,剑身的白光照得他脸雪白。
  好像之前也用这个视角看过贺率情,可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。辛琪树不自觉地怜惜他,“要不要先养养伤?符合条件的鬼也不少,等你胳膊长出来我们再去找吧。”
  贺率情猛地转过身,提着剑看他,双目里终于有了情绪,他愤怒地喊:“为什么要等?我不是告诉过你,我能保护好你吗!”
  “你不相信我吗?”
  “我当然相信你。”辛琪树还想继续说,“可是你的状态……”
  贺率情瞪他一眼。
  “你独臂的特征太明显了,不如我也去吧!”辛琪树立马改口,下床穿鞋穿衣,“炼化的每个步骤我们两个人都应该参与嘛。”
  辛琪树朝他甜甜一笑。
  贺率情的怒火暂且平息,又变成了让辛琪树心惊胆跳的平静模样。
  贺率情把剑背在身后,走过来牵住辛琪树的手往外走。
  辛琪树步伐停了一下,“你的剑鞘呢?”
  贺率情是木灵根,他的灵剑是他自己炼的,威力逼近仙器。
  “我收进芥子里了。剑在鞘中的状态无法用灵力拔出。”贺率情解释道,“现在又只有一只手了,拔剑不太方便,怕误事。”
  “可是就这样裸露剑身,会伤及无辜吧。”
  贺率情沉默看着他,“那要怎么办呢。”
  “不如你用灵力包裹住剑身?”辛琪树顶着他的目光,委婉地提建议。
  半响后,贺率情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认同了。
  剑刃上多出一层蝉翼般的白光,减弱了剑刃的锋利感。贺率情说:“这下可以了吧?”
  辛琪树点头。
  贺率情告诉了辛琪树那天后面发生的事情。
  他晕过去后,贺率情把青年打成重伤,带着他逃跑到了这里。小池镇实在是小,唯一一家客栈早已关门。
  辛琪树忽然发起了烧,贺率情打算带他去附近别的地方时,偶遇到了这户的主人,主人见他们可怜,便收留他们住在家里偏院。
  虽然暂时没有人追上来,但保险起见,两人进行了适当的易容。
  两人刚出房门就遇到了一个中年妇人,妇人端着衣服笑呵呵地和辛琪树打招呼,“小兄弟你终于醒啦。你昏迷这段时间,你兄长可是照顾的非常细致呢!”
  “一天五顿药,从来没少过嘞。”
  兄长?辛琪树一时有些发懵,懵懂地看向贺率情:“费珈还是跟来了吗?”
  贺率情目光沉沉看着他。
  “原来你叫费珈?这名字起的好啊。”妇人耳尖,一下就听准确字音了,转而夸贺率情。
  辛琪树闹了个误会,讪笑着解释道:“您误会了,这是我的……他不叫费珈。”他拉了一下贺率情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