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
  三人心照不宣的只一句,尚需从长计议。
  傍晚又下了雨。
  上官崇信在翰林院还有自己的公务,又从翰林院到金麟卫大牢接他。
  他只打了一把伞,站在雨幕和石檐之间。飘散的雨丝落在伞沿,拍出点点水花。
  他收了伞递给向之辰,转身蹲下。
  “上来吧,我背你。”
  这里离上官府并不远。
  和程肃相比,上官崇信太像一个文人了。他的后背不算宽厚,倒也还算扎实。
  向之辰在他肩上写:“你是在吃醋吗?”
  上官崇信转头问他:“你在写字?”
  向之辰失笑。
  被人在肩上写字和在掌心写字自然不能比。
  上官崇信把他往上颠了颠,腾出一只手递给他。
  向之辰重新写:“你这样是吃醋了吗?”
  “算是吧。”
  向之辰又写:“你不是还有事要问?”
  上官崇信沉默片刻,道:“无非是先前你为何伤我……又为何出去求援。”
  向之辰把脑袋靠在他颈侧。
  上官崇信轻声道:“你恨我。”
  向之辰写:“太祖开国时设金麟卫,彼时尚可先斩后奏。先帝时被一削再削,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是这副处处受人掣肘的模样了。”
  上官崇信道:“本朝行至今日,正是风华正茂,自然不会像初设时一般自由无度。定年号兴平,也是希望这中兴之世能更长久些。”
  他不待向之辰继续,收回手道:“你不必转移话题。只消告诉我,你恨我,是也不是?”
  他颈间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动动,余光里看见那个玉冠上下晃了晃。
  “如此便是。这件事,我不会再过问。你爱我恨我,我都如此待你。”
  向之辰在他重新伸开的掌心写:“只是如此?”
  上官崇信嗯了一声。
  “此事前因种种,无论你我还是陛下都心知肚明。错事已经犯下了,现如今再想补救也没有法子。倒不如叫你发泄一二。”
  他低声笑:“要是能让你有愧于我,自然更好。”
  向之辰面无表情:「这哥们脑子也出问题了。」
  全都病得不轻。
  上官崇信只想在他这里要点特别的。特别爱给程肃,特别忠诚给季玌。
  向之辰不杀别人只杀他?那要是能占个特别恨也不错。
  这也算一种特别。
  向之辰拍拍他肩膀,他又把手伸出来。
  “张遂之事,你怎么看?”
  上官崇信道:“明参张遂,实参程肃。陛下自然不会拿他如何,但西南一役他全在敌后斡旋,正面能算得上的功绩太少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:“我要是你,就主动向陛下给他求恩典,送他到北疆去。”
  向之辰哼笑:“送去给我哥打下手?”
  上官崇信点头:“我倒觉得他会很愿意。”
  向之恒和向之辰再怎么不熟也是他兄长,刷熟了脸总有好处。
  季玌有点纳闷。怎么一到他的日子,向之辰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。
  他裤子都扒了,一看向之辰满脸的认命,硬生生没了兴致。
  “他们怎么折腾你了?”他心里有火泄不掉,“每日一见了朕就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,装给谁看?”
  向之辰眼泪汪汪,在他手里写:“他们要把我怎样,我也拦不住。”
  指尖挠得他掌心发痒。
  季玌看他一眼,道:“那这样吧,今日你用手伺候朕,明日再补回来。”
  向之辰诚实地写:“实在不是不愿意,只是明日上朝前要去抓人。”
  他们动不了右相,右相的党羽倒是可以伸手要钱要东西要命。
  草草用手帮他解决过一次,向之辰洗去手上的污浊,回到榻上被季玌抱住。
  季玌恨恨地咬他的耳垂,把那白玉般微凉的软肉含在嘴里玩弄。
  向之辰伸手推他,又被搂得更紧。
  温热的气流吐在耳边:“阿辰明日动手可果决些,有什么事朕给你兜着。早些回来,记得吗?”
  向之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音。
  他在季玌掌心写:“想给程大人求个恩典。”
  季玌面色不善,伸手捏他的脸。
  “你给他求恩典?朕没杀了他就是最大的恩典!”
  向之辰脸上被他捏红一片,不躲反倒往他怀里钻。
  他笑嘻嘻地卖乖,写:“陛下先听听臣妾要求什么恩典。”
  季玌眼睛发直:“你写了什么?”
  他掐住向之辰的腰:“再写一遍?”
  向之辰一双眼睛在床头唯一那盏烛火下显得忽闪忽闪。
  他写:“臣妾想,把程大人送到北疆去。”
  季玌一愣。
  “你什么意思?把他流放了?”
  向之辰摇头。
  季玌看着他手指描摹的轮廓:“朝中生乱无非是觉得他德不配位。陛下不妨把他放到北疆锻炼两年。”
  “你舍得?”
  向之辰歪头。
  “臣妾是陛下的人。”
  季玌高笑一声,搂着他狠狠亲了一口。再松嘴,那白生生的颊边嘬出一小块红印。
  早上他再醒的时候,身边的位置已凉了。
  丁大伴见他面色微沉,道:“向大人丑时二刻已出宫门了。周副指挥使半个时辰前差人来回禀,要抓的人都在金麟卫大牢里了。”
  季玌摆摆手。
  金麟卫是皇权的影子,人事任免只听皇帝一人之言。向之辰重新执掌金麟卫的消息,并没有多少人清楚。
  至于还有人把他当鬼看……呵呵。
  索命厉鬼也算鬼吧。
  季玌拿着他新写的折子,有些心不在焉。
  向之辰穿金麟卫的鳞纹服的确好看。一身空青色衬得他眉眼明晰,颇为赏心悦目。
  “……大概就是如此。抄家得来的账簿都呈到大理寺去了,刑部那边也在运作。不出三日大抵就能得出结果。”
  季玌看着折子上的字迹,不由得叹气。
  “这些人真是……胆大包天。朕光知道他们贪,没想到这么贪。”
  向之辰凑上来写:“是先帝给陛下留的后备国库。”
  季玌失笑。
  “是啊。接下来要想征战,自然要先充实国库。”
  向之辰满脸错愕。
  季玌直视他,缓缓道:“朕打算拿下北疆。至少叫它在一代人内不敢侵扰我朝边境,至多……”
  向之辰迟疑着点头。
  “就算北疆未来要开战,你也愿意把他送到那里去?”
  向之辰点头。
  他写:“如果他和兄长之间要选一个,我选兄长。”
  季玌松了口气。
  “还有件事。朕过继了四王叔的次孙,那孩子叫阿嵘。山旁的嵘。明日他进京,以后就带在你身边吧。”
  向之辰歪头。
  季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,干咳一声:“那孩子才三岁多,正是好带又容易别过性子的时候。朕属意他做皇储。”
  向之辰呆呆地眨眼。
  「季玌也不是不行啊?他下月才二十,这时候立什么皇储?」
  「笨!」1018震怒,「你这是把主角受的戏抢了!他叫你给他教儿子呢!」
  向之辰大惊:「他儿子跟我有甚关系?」
  1018又是冷笑连连。
  「老公你说句话啊!我不想面对现实!」
  1018恶魔低语:「事实就是,你要给他带孩子了。你是他儿子的养母。」
  「我想当养祖母行不行啊!」
  1018不理他。
  季玌看他愣神,半天没有回话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  他找补道:“朕自然不是指望你把他教成什么样。他还小,你就带着他玩玩,把他当个乐子。”
  向之辰默默躬身,算是领了旨。
  第二日,按说他是应该出去给张遂案扫尾的。龙床太舒服,早上起来就晚了,被季玌顺势拘在宫里。
  季玌见他站在书桌边上处理公文忙得团团转,全然一副忘了事的样子,特地提醒道:“嵘儿午时前便到。”
  向之辰略一点头。
  季玌见他没什么兴致,又道:“朕决意从张遂的财物田产中拨些出来,留给吕萍和她的儿子。”
  向之辰颇为意外,抬眼看他。
  季玌见他有意听下去,眼中沾了几分得意。他伸手把向之辰抱到腿上,自己在原位坐下:
  “朕知道你一直有顾虑。你抓这个案子抓得紧,不就是因为情况同你当时相似?”
  他顿了顿:“张遂贪腐,朕是一定会杀的。杀他不是因为他和程仲宽相似的那一点,是因为他和右相一派共有的那一点。朕不光要杀张遂,还要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接一个全杀了。”
  向之辰敛眸。
  季玌牵起他的手,低声道:“所以,你大可不必担心……我早就后悔了。我是念着你的。”
  巳时二刻有人禀报,季嵘进了宫门,巳时三刻便看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孩被乳母抱着迈进紫宸殿的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