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
  她家院子里养着的那两只黑狗,关在笼子里没什么年月,屎尿混成了一堆,看着已经没了精神,说不准哪天就死在里面了。
  江陵第一次来的时候,两条狗见了生人非但不叫唤,还站起来冲着他狂摇着尾巴,急的时候拿头撞着笼子。
  身体语言告诉他,它们指望着自己能给他们放出来。
  江陵看着不太忍心,也想不通既然养了,为什么拿他们当畜生一样,死活不管。
  他也试探地问过这婶子,怎么把他们圈养在这么小的一个笼子里,一只狗在里面的活动空间都有限,何况两只。
  她说这是她男人捡回来的,关了有四五个年头了,有一次放出来过,冲出来咬了她男人一口,自那以后家里人就不让放出来了。
  她应当也是有些心疼的,眉头蹙在一起,“我做不了主,不然早就放出来了。”
  关了这么久,怎么可能不出现攻击性行为,压抑久了怎么可能不暴躁。
  眼下看来,不出去治疗,也不敢轻易放出来,最后就只能关到死了。
  人作孽,却是狗不可活。
  江陵站在狗笼那里顿了顿,两只狗今天都耷拉着脑袋,似乎没力气站起来,只是尾巴一个劲二地摇。
  远远看着黑乎乎的两坨,走近了才发现这两只狗已经没有个囫囵样,瘦得皮包骨。
  昨夜听着那男人在院子里骂人,叫骂中又传来狗凄厉的惨叫声,江陵靠在床头听了一夜,想去拦一拦,可这穷乡僻壤孤身一人,到底还是犯了怯。
  本来想忍个几天就要走了,亲眼见了却狠不下心来。
  “我买了它们,多少钱啊?”
  婶子走在前面,听了这话回头,不理解地问道,“买它们干什么?两条疯狗也没人敢碰,别糟蹋钱。”
  “而且你叔也不会卖的,养了多少年了。”
  江陵还要再开口,婶子已经把他拉进了屋里。
  “你爸妈呢,你在这儿养病他们不来看看你吗”
  婶子说话的声音很好听,人打扮的不出众,但听得出来口条很顺,就算是说方言也字字清晰,是江陵在这村子里为数不多能听得懂的。
  “没告诉他们,知道了怕他们担心。”
  “中午吃什么?”说话间她男人已经醒了,蓬头垢面的从里屋出来,见有生人打量了两眼,问道,“谁啊?”
  “我给你说过的,隔壁的小江,我见他没吃饭喊他过来的。”婶子小心道,“中午下面条。”
  江陵有些恍惚,在北京待太久,这样的对话场景有种隔了几世的虚假感,“叔叔好。”
  那男人听见他的话,嗤笑了两声,不知道笑他礼貌还是笑他坐得板正,“诶,你得什么病了?”
  江陵被问得懵了几秒,想着这事或许在村子里也传起过,婶子尴尬地起身拍了一下他,“问这个干什么...”
  男人小声嘟囔道,“看他瘦那样,我哪知道是不是什么传染病,我不得问清楚啊...”
  江陵也没恼,他一个外人又声称过来养病,旁人心有芥蒂是人之常情,“小毛病,不传染的。”
  男人不太信,回头看了一眼他,没有理会出了院子。
  他一出院子,笼子里的狗终于有了反应,人还没走到跟前,喉咙里已经发出低吼声。
  男人啐了一口,骂道,“妈的,再他妈跟老子龇牙试试?!”
  “你睡醒了就跟两条狗较劲。”婶子有些尴尬地冲江陵笑了笑,忽然想到什么,看向院子里的人道,“正好小江说想要买这两条狗,我看你也不好好养,要不咱们卖给他吧?”
  听了这话,男人开始往屋里折返,带回来一脸怒气,直冲冲地走到江陵跟前,“你买我的狗干什么?”
  江陵不知道哪句话冒犯到了,人还在原处坐着,淡定抬头仰视着他,“我一个人住,叫它们陪我作伴。”
  临了加了一句,“您开个价...”
  “放屁,两条病狗你买他们回去跟你作伴?”
  “不卖!”男人激动得忽然大声说话,“我们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,我去卖狗?你给我当什么啊?!”
  “我不是这个意思...”冲突来得莫名其妙,江陵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,习惯了身边都是极控制得住情绪的人,不知对方怎么就开始跳脚,他顿了几秒道,“我只是喜欢他们...”
  “喜欢狗你他妈自己买去,盯着我们家的干什么?!”
  江陵心里攒了些气,起身跟矮自己半个头的男人对视,声音已经不如方才沉稳,“我为什么买你心里没数吗?”
  “你在虐狗。”
  那人忽然脸红脖子粗,骂了起来,“谁他妈虐狗了!”
  “神经病,有可怜狗的还不如可怜人呢,有那钱先把自己的病治好吧,短命的东西...”
  婶子拖着男人回了里屋,骂声逐渐变小,江陵全收入了耳中,有些面红耳赤。
  被人追捧着惯了,他从入了行就没人跟他这么说话过,周吝急了都没骂过脏话,江陵气得发懵,在原地站了许久都没缓过神。
  过了会儿婶子从里屋出来,“算了小江,养得好好的也不能说卖就卖了,你叔养出感情来了。”
  没买到狗,也没吃到饭。
  江陵离开的时候,在院子里又回头看了眼笼子里关着的两只狗,两双殷切的眼睛盯得他心里难受。
  在这儿住的一个多月,哪哪儿都不真实,唯独这两双求生的眼神,真实得让江陵没法视而不见。
  阿遥有消息了。
  不是从哪儿得来的小道消息,人是在英国被人拍下来的,发到网上后,微博跟着热闹了起来。
  纽卡斯尔是个好地方,听说四季分明,气候也很温和。
  那地方那么养人,可阿遥看上去只是不算太糟,凑活活着罢了。
  江陵看着在酒吧醉生梦死的人,感觉认识阿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  以前媒体总说他俩是连根生结在一根藤蔓上的两只花骨朵,江陵也是这么觉得的。
  他没有兄弟姐妹,不相信亲情与人的羁绊,阿遥是除周吝外,仅剩下的跟他一眼就注定有千丝万缕干系的人。
  他以为,就算是退了圈子,阿遥对人对事失望透顶,也一定不会不理自己。
  可自从北京一别,阿遥就没再跟他联系过。
  他没透露过一点行踪,人也联系不到,年年的祝福都无人回应,电话打到最后成了空号。
  江陵就这么,连唯一的朋友也没了。
  再这么断联几年,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人还没想通,病还没治好,就那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哪里...
  记者闻讯,都明着暗着地打电话来打听阿遥的近况。
  不知道...
  他所知道的甚至不如这些神通广大的狗仔们。
  江陵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院子里,蒋远程的医嘱也不尽有效,起码他说让自己脱离工作环境这点,没什么作用,本以为在这儿,离开闹市能一个人清清静静一段时间。
  但江陵夜里还是睡不着觉,白天也昏昏沉沉的,反而有加重的迹象,不管天亮还是天黑,什么都不做心情都觉得低落。
  蒋远程总劝他想开些,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没想开什么。
  只是反复地在心里问,阿遥为什么不肯联系自己...
  难不成他跟周吝一样,这些年来终于看透自己,也觉得他是个伪善的人?
  可是他真的没法子...
  他在星梦处处受制于人,权力面前自顾不暇,除了人前人后坚定地站在阿遥的一边,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帮他...
  倘若有一点生机,怎么能不替他争取呢...
  第63章 你能救我吗
  江陵这一觉睡了很久,做了最长最长的一次梦。
  耳边传来一阵叹息声,好似人弥留之际,灵魂未完全脱离肉体,残留的对人间的眷恋。
  蒋远程瞧着他,一副已然尽力的神情,“叫你好好看病你不听...”
  他这语气叫人不安,忽然又听到一阵哭声,江陵心想着这是怎么了,听起来像是孙拂清,但从未见她哭得这样历害过,那声音悲戚戚的,像是跪在棺木前哭丧的人,“江陵,你叫爸妈以后怎么办啊...”
  赵成哭得最厉害,嗓子已经喊哑,像枯皮松骨的老人,每哭一声就老一岁,“我不该走的江陵,我不该走的...”
  寻了一圈,不见阿遥。
  这会儿了还不来见他,没准已经把他给忘了。
  梦里谁都有,在他眼前走马灯似地略过,却没一个肯停留的。
  人一涌而来,又一哄而散。
  到最后只有周吝坐在他身边。
  不见他哭,也不见他走,细想想从生到死,这群人里只有一个周吝陪他最久...
  也不错,好歹合眼前,还能见一面。
  “你病了吗?”
  余晖映得他很好看,光就是为他生似的,江陵竟从那无波无澜的眼里,看出点心疼。
  江陵点着沉重的脑袋,梦里面他都有些困得睁不开眼,只有某一刻周吝的脸才会清晰,声音才会传来,“嗯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