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度关山
  多少?元晏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  叁、叁千五百二十一。执事弟子也懵了,又在那玉简上抹了一把,灵光闪烁,数字纹丝不动。
  她在清虚峰当差这么久,见过累死累活攒个几百的内门弟子,却从未见过哪个新晋筑基能有这般身家。
  她反复确认了两遍符文,又细细核对一遍名录,才敢肯定道:确实是叁千五百二十一点,没有错。
  元晏来天玄宗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。
  没做过任务,没领过差事,甚至连山门都没出过。
  这些功勋,从何而来?
  元晏不禁问道:可否看看明细?
  执事弟子赶忙递上一份清单。
  最开始的七百点,来源写着离火峰工坊,经手人是宁邱。
  想来那批问题剑器数量极大,后续全部召回重铸,避免离火工坊声誉和资源的更大损失。七百点虽高,却也合理。
  其后一千点,来源写着离火峰练武场,经手人是素离。
  他竟把自己整个月的功勋,包括内门精英弟子每月基础供给、完成教习任务、下山历练所得,一股脑全都划给了她。
  再往下,是一千八百二十一点,来源写着烛山峰药炉,经手人是温行。
  那是她在烛山峰消磨时光时,顺手帮药童打下手的报酬。
  贡献明细密密麻麻拉了一长串。哪怕是她坐在药庐里发呆,顺手递了一把扇子,都被温行指鹿为马,记成协助控火。
  还有那些她随手整理过的药材,温行后续炼成丹药,上交宗门后得到全部功勋,也都记在了她名下,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元晏合上清单,心头五味杂陈。
  她原想一步一步从基础做起,不曾想,还没迈出第一步,就已经被人托举着走了这么远。
  这功勋……很多吗?她明知故问,以此掩饰眼底怔忡。
  岂止是多。执事弟子咽了口唾沫,指了指窗外云海间掠过的流光。
  您看这来来往往的修士,多少人辛苦一年,全部功勋加起来,都未必能有叁千五。而且,兑换功法、修补法器、寻取丹药,哪样不是开销?大多是今日挣明日花,勉强维持修行罢了。像您这样……咳,能一下攒出这么多的,实属罕见。
  寻常弟子奔波于此,功勋兜兜转转,最终多半又流回宗门,换取那前进的一线机缘。
  元晏什么都没做,手里就有了叁千五。
  这明目张胆地偏袒,确实爽快,却也烫手。
  请问,还有什么需要查询的吗?执事弟子恭敬问道,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
  元晏捏着令牌,垂眸思索:劳驾,再查查进藏书阁叁层以上,要多少?
  执事弟子这次回答得更详尽:回仙子,藏书阁叁层以上,看的是您入宗门以来累计获得的所有功勋。那个门槛,是叁万。
  见元晏凝神细听,一双眸子澄澈专注,安静看向她。
  她心头微动,话便不由自主多流出来几分:像兑换法器、丹药这类,是花费,用了就没了。但藏书阁、听讲资格、进入某些禁地……不消耗功勋,只看个人总贡献积累到哪一阶。您这叁千五就算花了,花掉的部分也依然算在总贡献里。
  说罢,她自觉话说得多了,有些赧然,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,想看看对方能否听明白。
  叁万。
  这数字瞬间浇灭方才泛起的几分热意。
  她的叁千五看似是一笔巨款,足以让她在日常用度上远超同侪。
  可若论及权限,这叁万的累计门槛,才让她真切地看到,自己离能查阅往期天玄弟子名录的核心区域,还差得太远太远。
  她扫了眼墙上贴着的基础任务榜。
  清扫殿堂,叁。
  誊抄经文,五。
  采集灵药,十。
  最高的宗门巡山,也不过一百。
  若是没那些横财,她或许会撸起袖子开始干。
  现在嘛。
  这仨瓜俩枣,攒到猴年马月去?
  麻烦再让我看看高阶任务。她说。
  执事弟子面露难色:仙子明鉴,清虚峰只协理宗内庶务。高阶任务需前往戒律堂执务房领取,那里才是处理外事的地方。
  于是,元晏第一次去了苍梧峰。
  苍梧峰气象迥异。
  遍山经年不凋的古松翠柏,郁郁苍苍,墨绿沉郁。
  时值初夏,别处已是暖风扑面,草木葳蕤,此处依旧寒风如刃。
  山峰本身不高,却格外奇崛险峻。
  崖壁如削,飞鸟难渡,猿猴愁攀,唯有御器方能往来。
  山间罡风呼啸,哪怕是修为高深的弟子,到了此处也不敢大意。
  远处时而有御剑的身影掠过,皆是小心翼翼紧贴着山体飞行,生怕被乱流卷入。
  不过,元晏这边的木鸢倒是未曾晃动分毫。
  只有寒风灌入襟袖,让她心神一清。
  戒律堂,便嵌在峭壁凸出的巨岩之上
  白墙黑瓦,绵延如岭。殿阁重重,庄穆肃杀,这就是执掌宗门律令刑罚的地方。
  门前平台处,两株古松扎入岩缝,枝干虬结,树冠如盖,看样子已有千年之龄。
  元晏提前传了纸鹤,甫一降落,便有值守执事无声引她绕过主殿,走向后方东侧偏殿。
  殿内穹顶极高,殿中央悬浮着一座沙盘,九州山川地貌尽收眼底,灵脉于其中闪动游走。
  沙盘上方,巨大的青铜浑天仪正缓缓旋转,推演着天时地利。
  四面玉璧高及穹顶,上面不再是文字榜单,而是一支支玉尺与流沙漏斗。
  尺内涌动的金光长短代表着功勋丰厚与否,漏斗中流沙的速度则昭示着任务的紧急与凶险。
  满壁金光流溢,流沙簌簌,果然富贵还需险中求。
  景澜一身靛青道袍,正端坐在浑天仪的阴影之下。
  昨晚一夜未眠,再加上今早比武,他神色难得有些疲惫。
  见到元晏进来,他起身行礼:师娘。
  元晏直接道明来意:我想领一份外出任务。
  景澜思忖片刻,抬袖一挥,数支玉尺自壁上脱离,悬停在元晏面前。
  元晏随手拨动,目光在其中一份上停住。
  地字七百六十八
  内容:护送郢城秦氏公子昭赴玉门关游历,确保周全。雇主已雇凡人护卫与江湖散修,需天玄宗筑基修士叁名随行,应对超凡之险。
  时地:五月廿九,辰时,清虚山门。
  酬劳:上品灵石百块,功勋一千二百。
  状态:可接。
  元晏捻出这支玉尺,冲着景澜晃了晃:我要这个。
  景澜接过细看,眉头微皱。
  酬劳的确丰厚,不过此番路途遥远,且是边塞不靖之地,而且……他沉吟道,自旧年羌乱后,西域诸国时叛时附,常有零散羌骑出没,游荡劫掠。凉州以西并不太平。
  正因如此,才需修士压阵。队伍里已有凡人护卫与江湖散修处理寻常麻烦,我等只需在真遇到妖异之事时出手。
  她仰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
  大徒儿,我好歹是筑基,寻常马贼流寇,不在话下。即便遇到小规模骚乱,不敢说保人万无一失,但自保总绰绰有余。
  元晏手指沙盘,侃侃而谈。
  况且你看,此番行程走的是官道旧线,自山门启程,经关中入河西走廊。所经关城尚有驻军,关下也有小市,虽不繁盛,却足以补给歇脚。
  见景澜仍不言语,元晏又缓声道:这个秦昭,无非是个看惯云梦水泽,想去见识长城烽燧、大漠孤烟的公子哥。楚人慕边塞,倒也不稀奇。我此去,只是随行护佑,顺道也看看不一样的天地。
  她说着,不禁悠然神往:听说玉门关外,有疏勒河自雪山而来,流经万里黄沙而不竭……
  景澜低头望她。她眉梢眼角都舒展开,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。
  平日里,哪怕是在笑,她眼底也总藏着恹恹的倦意。
  唯有此刻,谈及远方风物,她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一般。鲜活,明亮,触手可及。
  向往天地广阔的人,本就不该被囿于一峰一院。
  景澜垂下眼。
  只是护送游历的凡人,随行还有其他筑基修士,风险极小。
  比起留在峰上面对这理不清的纷乱,出去散散心,未尝不好。
  更何况……
  他又看了眼任务出发的时间。
  若元晏在那时离开,倒是……
  还有什么不妥?元晏抬头,见景澜直勾勾地看向她,嘴唇微动,似乎要说些什么。
  她以为他仍有顾虑,又的确想接这个任务,于是主动问道。
  ……没什么。他移开目光,轻轻抖了几下浓密的睫,终于松口,既已选定,我会安排其他随行弟子尽快与师娘汇合。
  景澜顺手从案上取出一枚墨色符篆,连同任务文书一起递了过去:这是我的传讯符,千里之内,瞬息可达。我御剑赶去,半日足矣。师娘若遇险,捏碎它。
  多谢。元晏将墨符贴身收好,转身扬了扬手,朝门外走去。
  踏出戒律堂,便是万仞悬崖。
  一眼望去,千峰迭翠,云海翻腾,天地格外旷远。
  大荒之中,有山名曰丰沮玉门,日月所入。
  玉门关,北临疏勒河。
  疏勒河,在更古老的传说里,它被唤作冥水。
  昆仑悬圃,上通于天。其下冥水潜行,西流注于幽都。阴山司其门户,非生者可久居。
  玉门关外,冥水尽头,便是阴山司。那里是鬼修栖聚之地,也是人间与幽都的交界处。
  七月地门之气最弱,阴阳有一隙可通。年深日久,便成了鬼市。
  还有……
  除却去寻无叶幽昙,她也想去看看。
  据说,幽都入口有处望乡台,徘徊着许多不愿独入轮回、痴等至亲至爱的魂体。
  “走诶。”
  元晏纵身跃上木鸢,没入茫茫云海之中。